观 止 · 第 十 八 期
古今佳作赏析 | 文学 | 2026年10月26日
屈原《九歌》:一场两千年前没散场的祭礼
战国末年的沅湘之间,祭祀的鼓声日夜不歇,巫者载歌载舞,唱给云、唱给水、唱给山里若有若无的影子。流放中的屈原把这些祭歌一一拾起来,洗净、重铸,留下十一篇——神还是那些神,唱法从此变了。一千六百多年后,元代画家张渥把这十一位神一一请上纸面,画成一卷白描:那是这场祭礼留下的最完整的现场。
辞:屈原《九歌》十一篇(据楚地祭神乐歌改作)| 图:元·张渥《九歌图》卷
年代:辞约成于战国晚期;图卷作于元至正年间(1346 年前后)
形制:纸本白描长卷,篆书题名并录辞 | 上海博物馆藏 | 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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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 作 品 展 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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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 | 《九歌图》卷全貌。右起先见屈原像,随后诸神次第登场,卷末收于国殇——从头看到尾,就是一场完整的祭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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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 | 卷首「楚屈原像」。在这卷图里,诗人自己先出场——他是把这些神请上纸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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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 | 东皇太一。「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祭礼开场,最尊贵的上皇第一个登场,执扇的侍者连衣带都不敢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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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四 | 云中君。云神立于云端,身后的神将须发戟张——云来了,是带着风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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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五 | 湘君。湘水之神凌波而行,衣带当风。「望夫君兮未来」——辞里那位苦等的角色,画里先替他赴了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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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六 | 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中国文学里最著名的一阵秋风,就从她脚下这片水波上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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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七 | 少司命。主子嗣的神与侍者同立云上。「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这两句就出自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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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八 | 东君。日神挽弓而立,「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太阳升空这件事,在《九歌》里是一次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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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九 | 河伯。黄河之神安坐水府,脚下鱼鼋驮着浪花。画师把「驾两龙兮骖螭」的排场,全换成了水族的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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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 | 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乘赤豹兮从文狸」——她大概是中国文学里第一位山中的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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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一 | 国殇。全卷唯一一位不是自然神的主角:身披甲胄的亡魂立于岩谷之间。画师在卷末落款「淮南张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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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 作 品 解 析
其一 | 从祭坛上捡回来的诗
《九歌》从哪里来,东汉王逸在《楚辞章句》里给了流传最广的答案:「昔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王逸《楚辞章句·九歌序》
按王逸的说法,屈原被放逐到沅湘之间,见到民间祭歌的歌词粗陋,就把它们重新写过了。这个说法两千年间被反复引用,也不断被讨论,但有一点没有争议:这十一篇的底子,是楚地祭神用的乐歌,屈原给了它们今天的模样。十一篇: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河伯、山鬼、国殇,末尾以《礼魂》收束全场——「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是送神曲。「九」不是确数,是取其多的虚称;这个古老的名目在《离骚》里就出现过——「奏《九歌》而舞《韶》兮」。其二 | 把神写成了人
这场祭礼的排场是不小的:开场祭东皇太一,「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宝剑玉珥、瑶席琼芳,庄严得不敢喘气。可接下来,神一个比一个像人:云中君「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是位爱出游的贵公子;东君早起驾龙车,「举长矢兮射天狼」,上的是个早班;河伯住着「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珠宫」,水底的宫殿修得毫不客气。写得更动人的是湘君与湘夫人。一对水神,隔着水互相等:湘夫人那一段开头是「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风一起,洞庭起了波,树叶落下来,人还没来。后世写等待的诗千千万,很少有一句能把「等」写得这么安静的。还有少司命篇里的「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祭神的歌词写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完全是在敬神了——屈原借神的口,说人的事。这是《九歌》最大的秘密:表面上一场祭礼,底子里处处是人间的悲欢。其三 | 山鬼与国殇:神谱的两端
十位神祇里,山鬼最特殊:她不掌管任何自然现象,只是山中「若有人兮」的一个身影,披着薜荔、系着女萝,乘赤豹、随文狸,在幽篁深处等人,等到「风飒飒兮木萧萧」。她像神,更像一个消息不灵通、却还在赴约的姑娘。中国文学里「山中精灵」这一路形象,多半要从她这里起头。而压卷的《国殇》,是全组作品里唯一与山河日月无关的一篇:它祭的不是神,是人——战死疆场的楚国将士。「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先写一场恶战;末句「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把亡魂直接请进了神的行列,受后世祭祀。给战死者写祭歌,让他们的英灵与云神、日神、山鬼同列一卷——在祭歌的体系里,这是把「人」放进了「神谱」。这一步,和把「神的悲欢」写回人间,正好是同一个方向。其四 | 张渥:把十一篇辞画成一卷连环画
《九歌》自诞生起就不断被图写,历代《九歌图》不下数十本。其中元代张渥的白描最负盛名:他是元末画家,字叔厚,淮南人(卷末那方「淮南张渥」印就是凭证),师法北宋李公麟的白描一路。传世《九歌图》有多本出自他手,吉林省博物馆与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各藏一本,上海博物馆的这一卷作于元至正年间(1346 年前后)。这卷画的编排极为讲究:右起先画一帧屈原像,随后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河伯、山鬼、国殇依次排开,每段以篆书题写篇名,并录《九歌》原文于侧。图与文对照着一页页看过去,等于把整场祭礼从头到尾「放映」了一遍——这是中国文学史上少见的待遇:一首组诗,被当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来画。白描的好处也正在这里:不着颜色,人物靠一根线条立起来。神的衣带、云的涡卷、水波的细纹、山鬼座下赤豹的斑点,全靠笔尖的轻重缓急。画师越克制,那些神就越像随时会从纸上走下来。其五 | 神散了,诗还在
祭歌本是一种注定要消失的文体:它的生命系在祭坛上,仪式停了,歌就断了。楚亡之后,楚地方言慢慢死掉,那些神的名字也一个个被人遗忘——今天已经没有人再祭东皇太一。但《九歌》没有跟着消失,因为屈原动手的时候,做的不只是修词:他把娱神的重心挪到了写心上,让一场祭祀同时成为一次人间的抒情。仪式可以失传,这份抒情不会。「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两千年后的中学生仍在背诵——背诵的时候,那场沅湘之间的祭礼,就还没散场。张渥画这卷《九歌图》时,楚国已经亡了一千五百多年。他画下的其实不是神,而是屈原留下的用词方式:山要有「若有人兮」的影子,风要吹得动洞庭的波。从沅湘的鼓声,到上博的玻璃柜,这条线靠的从来不是祭坛,是文字。—·—·—·—·—·—·—·—·—·—·—·—·—·—·—·—·—·—·—·—·—·—·—·—·—·—·
神会退场,祭坛会荒,连唱祭歌的语言都会死成古董;但只要「袅袅兮秋风」还被人念出声,那场两千多年前的祭礼就没有真正散场。所谓不朽,不是被永远祭祀,而是被一遍遍地重新读出。
所谓「观止」,大概就是如此——看到这里,便可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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