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各地隐藏在平凡之中的小酒吧约有10万家。如今，各地旅客终于开始发现这些原本只限本地人光顾的隐秘聚会场所，以及深受喜爱的“妈妈桑”。

笔者最近一次造访东京时，并没有计划让一位媒合姻缘的“妈妈桑”帮我算命。但当我爬上东京新桥（Shinbashi）一家名叫“Aeru”的温馨小酒吧“スナック”（sunakku）的二楼时，老板浦良（Urara，音译）娇羞地一笑，从塔罗牌中抽出一张“权杖骑士”。

她对我说：“你渴望激情与保护……来自一个男人。”而我则一边咬着辣味米饼和涂满黑糖的油炸面棒。

“我一定会转告我老公。”我苦笑回应她。



接着，她翻开一本三环活页夹，里面满是手写的20至30岁日本单身男女资料。浦良女士向BBC解释说，在她经营这间店的14年来，已成功撮合超过90对夫妻。虽然她的塔罗占卜与现代媒合方式在日本数以万计的小酒吧中相当独特，但浦良完美体现了这些小店的独特魅力。

这些小酒吧通常由一位年长女性经营，她们被亲切地称为“妈妈桑”。店内装潢朴实无华，只供应简单小吃与饮料。

但是，我很快发现，它们的主要目的并非食物或酒精，而是创造一个让客人感到自在、愿意敞开心扉、进行有意义对话的空间，并与主持场面的“妈妈桑”真正建立连结。

“不像许多旅客想像中的酒吧或夜店，小酒吧是温暖、像家一样的地方。”小酒吧横丁文化公司（Snack Yokocho Culture Inc）社长兼董事五十岚真由子（Mayuko Igarashi 音译）表示，她的公司自2021年起为旅客提供日本各地小酒吧导览。

“妈妈桑……以个人关怀迎接每位客人。”她解释。

事实上，这些小酒吧与歌舞伎町等娱乐区内昂贵的“陪酒俱乐部”大不相同。在后者，年轻女性受高薪雇用为客人倒酒并调情。但小酒吧——或简称“スナック”（snacks）则不同——在过去半个多世纪以来，已成为日本夜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它们常隐藏在城市巷弄或郊区住宅区中，长久以来深受各年龄层本地人喜爱。忠实常客会来这里享用简单的下酒菜——从仙贝（米果）、腌菜，到自制的炸鸡块或炒面——配上一杯饮料，以非调情的方式社交。

但是，尽管气氛热闹融洽，这些静静在邻里营业的小店，长期以来都保持低调，仰赖口碑而非随意走入的客人。这种半私密、近乎会员制的特质，正是它们吸引人之处。正如五十岚向BBC说的，“妈妈桑”培养出信任与熟悉感，让客人感到安全、愿意倾诉。

“我们常说，小酒吧是体验日本饮酒文化最亲密、最容易接近的方式。即使是第一次造访，也会感觉像被邀请到朋友家一样。”五十岚向我强调。





小酒吧兴起于日本二战后的复兴时期。

随着国家快速重建城市、鼓励长工时，并实施更严格的酒类管制，酒吧开始巧妙规避规定，供应简单小吃，并提供空间让新兴的商务人士阶层前来，向女性老板倾诉心事。

东京居民兼在地导游杰佛瑞·加里许（Jeffrey Garrish）向BBC解释，妈妈桑也从中受益。“在那个经济极度艰难的时代，女性（无论是寡妇、年轻女性，甚至偶尔是男性，虽然极少）的选择不多，因此开设小型酒类场所成为不错的出路。”

到1960年代晚期，由女性经营的小酒吧已遍布全国。最初，这些朴素的邻里据点仅有吧台、几张椅子、一台收音机，以及供应家常菜的小厨房，搭配威士忌、啤酒与高球（highball，日本威士忌加苏打水）。随着1970与1980年代西方文化大量涌入，日本主要娱乐区出现华丽夜店与迪斯科，小酒吧则蓬勃发展成为安静、亲密的替代选择。它们成为社区中心，吸引上班族与常客前来寻求对话、熟悉感与归属。

许多小酒馆采用独特的“瓶留”（botoru kiipu）制度，至今仍存在：这是让熟客先购买一瓶威士忌或烧酎，贴上标签存放在吧台后方，以备下次光顾。这项习俗让一次随意的饮酒，转化为长久的关系。

但是，随着越来越多渴望深入、个人化的日本文化体验的旅客对这些酒馆开启了兴趣，过去传统上只限本地人的小酒吧，开始对好奇且尊重的外来者敞开大门。

如今，日本各地据信约有10万家小酒吧在营业——五十岚指出，这数量是全国随处可见的便利商店的两倍多。

她自称“小酒吧爱好者”，已造访超过1200家。2021年，她开始提供小酒吧导览，帮助年轻日本人与旅客接触这些原本可能让人却步、或外国人根本不知存在的场所。

“在许多城镇，我看到旅客与常客一起欢笑，妈妈桑当晚把每个人都当成家人对待。因此，我们创办导览，作为温和的引导——像为新访客开启文化之门的人。”她向BBC说。

这些充满魅力的“妈妈桑”既是知己又是顾问，她们总是乐于提供各种建议，从人生哲理到爱情建议，甚至像浦良妈妈那样，还会问你算命。“妈妈桑是创办人、经营者、经理，什么都包。”加里许告诉我。“她从第一句问候到你坐下时的提问，都在精心策划体验。她卖的是她的时间、关注与温情。”

“小酒吧横丁文化公司”目前在东京、大阪及其他主要日本城市提供小型导览小酒吧行程。加里许也透过“探索日本”（Discover Japan）在东京与热海提供小酒吧导览。若想独自探索，东京新桥等区域有许多小酒吧，有些可在谷歌地图或Instagram找到。

寻找手写的英文“snack”（点心）或“snack bar”（点心吧）招牌，或日文“スナック”（sunakku）或“スナックバー”。

大多数小酒吧收取少额入场费（“お通し”，otoshi），包含一份迎宾小吃。



近年，加里许注意到更多旅客来到。

然而，五十岚也提到小酒吧面临挑战。在新冠疫情前几年，卡拉OK酒吧与连锁居酒屋（izakaya）激增，年轻世代饮酒减少，老一辈妈妈桑退休却无人接棒，小酒吧人气开始下滑。为因应变化，许多小酒吧适应新客群，同时保留这些社群空间的独特之处。

“小酒吧多年来不断演变。”加里许向BBC说。

“从二战后劳工放松、逃避艰辛的场所，到泡沫经济时期（1980年代中至1990年代初）缓解日本压力与压力的地方。如今，它们在数位时代再次重塑，拥抱一直以来最特别的部分：人与人之间的连结、共度时光，以及与妈妈桑的舒适对话。”

在城市与郊区，一股稳定的复兴正在进行。如今，你能找到动漫主题的小酒吧，或利用社群媒体吸引新客，而非仅靠口碑。

加里许指出，这种新开放带来更大包容性，更多小酒吧欢迎“LGBTQ+群体”客人，创造更安全、多元的空间。

正如五十岚所说，它们也提供远离数位生活压力的喘息。“年轻世代被小酒吧吸引，因为这里提供真实的人际连结——社群媒体无法给予的东西。”

加里许还向BBC补充，正是这种连结与妈妈桑的对话，让本地人——如今越来越多旅客——一再回访。

“许多旅客告诉我，他们在日本最美好的回忆就是在小酒吧里创造的，而这些人却花数千美元住豪华饭店、体验艺伎、参加工艺课或寿司课。”他说。

“所以我总建议勇敢跨出一步，推开那扇看起来黑暗而令人却步的门，走进去问问是否有空位。”他补充说。